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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污染的途径千差万别,但是被污染地区百姓的痛苦却惊人地一致。自1996年以来,揭阳市磐东镇的南河、溪乾等五个村1.5万名村民饱受着揭阳市电镀工业区污染带来的深沉灾难。村民们是如何在痛苦的深渊挣扎?本刊记者带您进入现场。
揭阳电镀工业区污染调查
2005年11月7日清晨,南河村的村民兴冲冲地跑到村主任林爱辉家中报信:“电镀工业区要关了!昨天晚上新闻说的!”谈起这一幕,林爱辉仍颇有感慨,虽然离电镀工业区的关闭还有两年,但是南河村人还是从中看到了希望。
曾经令人充满期待的大项目
从地图上看,揭阳市就像一个葫芦。南河村就处在葫芦口的磐东镇,村南边则是榕江南河。由于这里位于揭阳市的上游,还被列为揭阳市水源保护区。
与南河村毗邻的还有溪墘、城南、浦东、河中四个自然村,五村人口约1.5万。一条连接榕江南河的河涌逶迤穿过村落,为五村居民提供饮用和灌溉水源。
这条河涌叫做透溪,而村民们直接叫它为内河。由于这里还属于潮感区,透溪每天随着潮涨潮落南北回流,保持着水质的干净清洁。十年前的透溪生长着土特产洲埔澎蜞石马蚬和大量的鱼虾,这些水产品曾是当地一个重要经济来源。
1995年,当揭阳市政府决定在磐东镇西南的溪墘村建立电镀工业区时,溪墘村当时的村委会主任感觉就像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每到一处都忍不住高兴地说:“这下好了,我们村也有个大项目了!”
在当时看来,这个项目的征地和建成后将给溪墘村带来极多的好处,也将使周边村落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机会。
这个被大伙寄予希望的大项目,就是后来祸害了五个村庄近10年的揭阳市电镀工业区。最初,人们都如那位村委会主任一样,对电镀工业区满怀着期待,感觉眼前一片光明。
林爱辉告诉记者:“电镀工业区建成投入使用以来,对我们‘五村’的经济确实有所帮助。拿南河村来说,去年统计全村1165户中,开电镀厂、电镀作坊的有近40家。村里不少妇女也到工业区里打工,每月拿500-600元的工资……”
记者在采访中也了解到,作为革命老区的南河村已经有30多户人家买了汽车,南河村的建筑除了几处占地广阔、曾经是全村人共同居住的老式民居之外,沿着村路也建起了很多二三层的小楼房。
但是,让村民们没有想到的是,电镀工业区除了让经济有所提升,还有更可怕的环境污染。“那些经济收入与我们所受到的污染困扰相比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林爱辉说。
在采访中我们了解到。现在村民所从事的行业种类很多,单是制作玉器就发展成很可观的产业,另外还有大批从事运输、建筑、室内装饰行业的,已经成为当地的经济支柱。电镀工业区对他们来说早就弊大于利了。
村民说他们将后代的资本都赔在里面
电镀工业区就建在透溪的入河口,1996年底它投入使用之后,大量含有氰化物、铬、镉、铜等剧毒物质的电镀污水未经深入处理就从透溪排入榕江。在周边村落的要求下,揭阳市电镀工业区污水处理中心才建了一条直径20公分的排污管,把污水排到几百米外的榕江南河。
由于在涨潮的时候榕江水倒灌透溪,人们很快发现透溪的鱼虾大量死亡,河里的贝类也越来越少,直至绝迹。此后沿河两岸弥漫着腐臭的气息。透溪——这条曾经清亮的内河再未恢复旧日风采,连土特产洲埔澎蜞、石马蚬也成了河流的历史。
记者站在南河与榕江相接的河口,本想试着寻些死鱼。一位村民却愤怒地告诉记者说:“哪里还会有死鱼,早就没得死了!”
南河沿村出现的生态危机是否真与电镀区的排污有必然联系呢?
“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这是电镀污染带来的危害,像我们这些老百姓哪会知道这些呢!上面的人说建电镀区是好事,大家就认为是好事。可是,后来就出现问题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大家就开始怀疑。提一桶电镀区排出的污水,把活鱼放进去,几分钟鱼就死了!”看出我们是在采访,一位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跑来向记者诉苦。
鱼虾贝类大量死亡后,又出现了农家的鹅、鸭从溪里回来不久就死掉的事情。大人小孩再也不敢下河洗澡,沾了被电镀污染的河水就浑身瘙痒。
榕江与透溪相接处的水闸,原本用作引榕江水灌溉农田,以前是根据需要来决定开关水闸时间。但是自从河水被污染之后,水闸不得不每三天就得开关一次,否则那水就散发出恶臭。而每开关一次就要花费220元,而费用是南河村出资。因为条件有限,当地农田灌溉仍须从透溪取水,这直接导致了农田减产。据介绍,水稻亩产量与过去相比减产了100公斤。
南河村有450亩的鱼塘。1993年被外地专业养殖户黄映辉承租。最初几年鱼塘效益很好,但自引入被污染的河水后,1997年鱼虾开始生长缓慢,产量急剧下降,并长出一批瞎眼、驼背、歪尾的畸形鱼。1998年8月,黄映辉的鱼塘先后出现两次大规模鱼虾死亡,损失近30万元。按合同,租赁期限是到2008年。因没法继续养殖,黄映辉2000年就走了,至今仍欠着南河村十几万的租金。
如今鱼塘由本村养殖户承包。新养殖户有“两不敢”,一不敢养虾蟹或太娇贵的鱼,养的都是草鱼、鲢鱼、非洲鲫等生命力强的鱼类;二是鱼塘的水也不敢从河里引进,只盼着雨水。
受了电镀污染的江水不敢引来养鱼,人当然更不敢喝了。
据了解,南河诸村现在饮用的水是磐东水站的,取水于引榕干渠,不会受到电镀污染。建造磐东水站时,分了十个股份,南河村占有一份,出资80万,另外花了300多万铺设水管等配套设施。磐东镇政府提出要出4股,但是一直没出。
严格来说,磐东水站在1994年春节建好了,但是到了冬季枯水期,村民们还得喝水厂从透溪取的水。“异味特别大,时间差不多有半个月!”村民对记者说,“除了水的污染外,电镀工业区附近的空气污染也很严重,气味相当难闻!”
工业区的烟窗正在排出黄灰色的烟气。据记者现场观察,电镀区内的废气排放有些随意,顺着东南风往各村腹地扩散。
林爱辉说:“以前我们这里从来没出现过患癌症的,但是这些年癌症越来越多,溪墘村的情况尤其严重,而且患呼吸道疾病的人特别多。只是没有详细的统计数字。”
另外,据当地村民介绍,近年几个村里出现过几例畸形婴儿,被怀疑与电镀工业区的污染有关,“这污染对我们的后代肯定是有影响的!我们将后代的资本都赔在里面!”
家门口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虽然明知很难告倒他们,但是我们还是要告的,天理自在人心!”70多岁的林光流老人这样说。
南河、溪墘、城南、浦东、河中五村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电镀污水污染,在屡次与电镀工业区交涉无果的无奈之下,村民们拿起了法律武器。“用法律来解决问题是小老百姓最不愿意的,但是那种情况下谁也顾不得那么多!”
南河村是五村之中面积最大,受污染也很严重,组织各村起诉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南河村的肩上。五村组织了“老人会”,林光流老人是当年的组织者之一。坐在记者面前,老人的眼里流露洞察世事的沧桑。
1997年成立的“老人会”目的很单纯,就是集中力量与揭阳市电镀工业区对抗,利用法律促使其关闭、赔偿村民的损失。当时揭阳市环保局是电镀工业区污水处理中心的托管单位,所以被告就是揭阳市环保局。
这场官司以南河五村的败诉告终。因为村民缺乏有力的证据,证明鱼虾死亡、水稻减产、人畜患病等是由电镀工业区的污染造成。近几年,当年一起奔波呐喊的一些老人也相继去世,林光流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辛酸与无奈。“这是一个教训!但是我们怎么才能够证明电镀污染给村民造成了危害?”连专业人士都需要经过复杂的调查取证,何况信息来源不畅的村民?
“揭阳市有关机构检测电镀水排放达标,我们就去取污水并把它送到汕头大学去检测,检测出的结果却是有害物质超标严重!”林光流说,那几年里,地方人大代表也一直在反映电镀区污染的问题。有时似乎有点声响,但并没有看到有大的改善。
林光流的思维显然已不那么太清晰,有关当年五村联合告状的往事也没有深谈。但从他黯然的神色与一声声长叹中可以看出,那是一段极不平常的经历。
法律申诉受阻,村民们选择了媒体的支持。1999年广东省某电视台的记者来到当地进行了一场艰难的采访。其间记者受到威胁。“电镀区的管理人员扬言要打记者、砸摄影机,但是记者被当地赶来的一百多名村民保护住。我们拼了命也不能让凶手毁了记者拍的证据,更不会让记者受伤的!”村民林爱亮当年就在现场。
林爱亮家中还保存着当年该电视台报道的一张光盘,并将这盒光盘交给了我们。此外,广东省多家媒体都关注了此事,揭阳市电镀工业区的污染成为当时的一个热点。“但是人家的后台硬,我们摇不动,媒体也摇不动。”有村民这样愤怒地说。
但村民们的呼吁并未停止。1999年1月,林光流他们曾以“磐东镇联村村民监督环境污染理事会”的名义,写了一份《关于揭阳市电镀工业区废水、废气危害人民生命财产的报告》提交给各部门。2002年4月,他们又以南河村委的名义提交了类似报告,像这样的报告写了不少,但大多石沉大海。
“这些都没用。就像一块石头堵在你家门口,你就是搬不动他。”林光流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摆在记者面前,无助地摇头。到后来,“老人会”可以做的事就是跑到电镀工业区去巡查,看电镀工业区是不是在偷排污水。
直径20厘米的管道日排放2000吨水
记者与电镀工业管理区的管理中心的联系颇费了些周折,到11月8日晚上,其管理中心的有关负责人才主动与记者联系。据称,现在的揭阳市电镀工业区管理服务中心是在2002年整顿之后成为独立的法人企业的。
11月9日上午,记者进入电镀工业区,看到的是一排排低矮、陈旧的厂房。门外密密麻麻地摆着装酸的桶,排气扇将废气吹往厂房外面。地面上流淌着各种不知名的液体,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
揭阳电镀工业区管理中心的几位负责人带记者一行参观了工业区的水处理中心和几家企业。
在现场记者看到,水处理中心的污水分成两部分倾泻至废水处理池。一部分为重金属废水,一部分为氰化物废水。两股废水形成了一道五颜六色的瀑布。
重金属废水进入沉淀池里沉淀,而氰化物废水则进入氧化池进行氧化处理。经过这样简单处理的废水,顺着一根直径仅有20厘米的管道排入榕江。而管理中心的人称,这根管道负责每天2000吨左右经处理过的废水排放。
沉淀池旁边的污泥压滤机有生锈的痕迹。地面上,在干燥的污泥上堆着一些刚压滤出的新的污泥。
该中心的负责人称:“我们的废水处理成本大概是2元/吨。经处理过的废水绝对是达标排放的。”并告诉记者,他们先后投资了近400万元来改造这个水处理中心,现在周边的村民对他们的工作也是满意的。
但是当地一村民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们很会做表面文章!有人来检查就把废水处理一下,检查的人走了就不处理了。晚上还偷偷地排。整改最严的时候也就装一根排污管,让水不再直接排在透溪而是排到几百米外的榕江南河里。可就在11月7日晚上,我还亲眼看到他们在透溪里埋排污管!”
该村民告诉记者,那根排污管是在透溪里,离水闸与工业区大约均为100米。因为地势原因,我们无法靠近村民所指的埋管位置,所以无法证实。
在参观企业的时候,记者发现厂房大多都很简陋,工艺多为手工,自动化的生产线屈指可数。像这样的企业据官方数据称有60多家,但是管理中心的人坚持表示现在只有40多家。
据某电镀厂老板透露,现在他们晚上也要开工,一天大概要用水80吨。记者问一位从安徽来的女工:“电镀对你们的身体有影响吗?”对方摇摇头:“不知道。听说会有,但是现在感觉不到。”
后记
在记者一行到达揭阳的当天晚上,广东电视台报道了揭阳市环保局处理整顿电镀工业区的工作情况。揭阳市环保局副局长肖扬良提出,揭阳市电镀工业区将于2007年底之前关闭。
看过这一新闻的南河村村民都很高兴:“我们还是相信政府的。如果电镀工业区真能够如期关闭,那是百姓的大幸!” |